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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火车

作者: 叶 梓

  8岁以前,我最远也只去过附近的霍家坪、赵家湾、刘阳这几个与杨家岘并无二致的村子。等我长到8岁,我“足不出户”的人生历史,获得了改写:那一年,我看到了火车。
  尽管,在此之前我从课本里已经学会了“火车”这个词,也能在白纸裁成的方格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它,但我对它的理解。仅仅限于一种比家乡的架子车更快更壮观的交通工具而已。我清晰地感知到它的饱满、新鲜和美好,是在一个夏风习习、月光如水的夜晚。那一夜,我恰好和祖母睡在一起。半夜里,屋门咣当一响,叔父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背包,一脸灰尘地进来了。祖母赶紧下炕,去厨房给叔父收拾吃的。而我在被他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以及收拾东西的磕碰声惊醒之后,端端地坐在炕上。偎着一角被褥,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在那个不懂得风尘仆仆和人生维艰的年龄,我开始叫嚷着让叔父给我讲一些出门的故事。谈话间,我知道,叔父是坐着火车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的。他坐火车到了渭南镇,就下了车,然后摸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,才回到家。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他说的一句话:“花了一块钱,就把我拉来了。”而后,他就蹲在只亮着一盏煤油灯的房间里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吸溜吸溜地喝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条,一言不发,更没有对我过多地描述火车的形状。但是。从那个夏日的夜晚开始,火车,像一位魔术师的手掌,让我的心开始不再宁静,让一颗乡村少年的心,对火车,诞生了无尽的向往――其实。在我单纯天真的心里,根本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真正地坐一次火车,我只在想,有一天,能看看它在我眼前奔跑如飞的样子,就心满意足了。
  那一夜,我知道了,在家乡的山脚下,有一个叫渭南镇的地方;也知道了在渭南镇每天都有火车呼啸而过,然后奔向远方,奔向远方的远方。于是,我就把看火车这个秘密的愿望告诉了我的三个好朋友:于是,也就有了我们秘密出村的那个下午。
  那个下午,我和狗子、球娃、球球娃四个人一起悄悄地溜出村子,然后一路小跑,直跑到霍家坪才放慢脚步,长舒一口气。我们不能让村子里的人发现,不能让任何一个别的小伙伴发现。那个下午对我们来说,是可以载入个人史册的――走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弯曲山路后,我们来到了三阳川的渭南镇,来到了小小的站台上。
  小心翼翼地进了站台,在极不起眼的一角坐下来,我们就开始盼望有一列火车奔跑过来。苦苦等了半个多小时。才有一趟货车从东面缓缓驶来,好像是拉煤的车,脏兮兮的,一点也不好看。细细的煤屑飘扬在站台的天空,也落在了我们仰起的脸上和破旧的粗布衣服上。可以说,这无异于渴望已久的漂亮姑娘居然以丑陋无比的样子出现在眼前,让人失望,让人有了淡淡的惆怅。那列期待已久才进入我们眼帘的火车,让我在那个下午突然明白。任何美好的事物在到达内心之前,其实都要走上一段很长很长的路,从而产生一种美丽的等待之苦――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些早慧,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。我们跑了那么远的路。而且背着家长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铁了心:哪怕再晚。宁可不回家,也要看一趟拉人的火车,看看究竟是穿什么衣服长什么脸蛋的人,坐着火车来来去去地行走在辽阔的大地上。
  不到十分钟,我们就如愿了。一列拉人的火车从远处缓缓驶来。火车甫一停下,我们就欢呼起来。我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怕,就躲得稍远一些。我看见火车里的人来回走动,有喝水打牌的,有抽烟睡觉的。至今我还记得,那趟火车12号车厢某一窗口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他总是冲着我们几个笑。火车启动时,他还打开窗户,朝我们挥了挥手。
  随着一声笛鸣,火车慢慢启动,在我们内心的挽留下驶向了远方。热闹了几分钟的站台沉寂了下来,留下我们四个人在空空荡荡的站台上孤零零地站着。我不知道火车最终要去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它沿途会经过怎样的村庄、河流、大山,但我猜想,坐在火车上的人们,他们是多么幸福,有一种神秘开始在我的心底蔓延。
  后来,在我的百般纠缠下,叔父带我坐了一次火车,但远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美好。一个人少年时代美好的秘密,如果要想保留住它天真的核,就得永远也不要揭开那层朦胧的面纱――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,我已经长大成人了。
  选自《散文》,略有改动
  
  路子与你聊
  “一个人少年时代美好的秘密,如果要想保留住它天真的核,就得永远也不要揭开那层朦胧的面纱”,你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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