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至周五 | 9:00—22:00

火车之歌

作者: 肖复兴

  “您有时大约也会遇到这类情形的。隔着火车车窗,您会忽然看到白桦树林里的一片空地,秋天的游丝迎着太阳白闪闪地放光,于是你就想半路跳下火车,在这片空地上留下来。可是火车一直不停地走过去了。您把身子探出窗外朝后瞧,你看见那些密林、草地、马群和林中小路都――倒退开去。”放心,这地方我比你熟!说着拉我从火车站的售票处走出了老远,一直走到铁轨交叉纵横的地方,像是一个停车场。见我有些疑惑,他说:“你跟我走保你今天走成!我前年在佳木斯干了整整一冬,给咱们兵团运木头,这地方我贼熟!别说买不着火车票,就是买得着火车票我也不买,就从这里上车,乖乖儿拉咱回家!”然后他带我穿过那些杂七杂八的车厢,看准了车牌子上写着“佳木斯一哈尔滨”,指指车牌子对我说:“上,就这辆!”上了空荡荡的车厢,他告诉我这是他轻车熟路,要不是今天跟着我非要规规矩矩买票,他早就奔这儿来了。
  那车要在黄昏的时候才能够进站开车。我们俩在车里面一个人占―排长椅子整整眯了一觉,直到车厢轻轻―晃动才醒来。这时候,列车员走了过来,横横地冲我们喊道:“谁让你们上来的?”他立刻也横横地回嘴道:“车长!”列车员便也不再说什么,没再理我们。而当列车长走过来的时候,我有些紧张,生旧一问我们,再和列车员对质穿了帮,但列车长根本连问都没问,只是看了看我们就走了。一直到列车开进了站台,我们还真的相安无事。他跳下车,在站台的小卖部买了点儿面包跑回来说:“现在你该踏实了吧?吃吧,吃饱了睡上一觉,明早上就到哈尔滨了!”后来,他告诉我他这样如法炮制坐过好几次车都没问题。我问他为什么有这样大的把握,他说:“你告诉列车员是车长让咱们上的车,列车员不说什么了,车长来了一看你都在那儿坐老半天了,肯定是列车员允许了,还问什么?再说了,他们家里谁没有插队的知青?一看咱俩这一身打扮还看不出来是知青,还跟咱较劲”
  在那些个路远天长的日子里,火车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好的印象。在甩手无边的北大荒的荒草甸子里,想家、回家,成了心头常常念响的主旋律,渴望见到绿色的车厢又怕见到绿色车厢,成了那时的一种说不出的痛。因为只要一见到那绿色的车厢,对于我来说家就等于近在咫尺了,即使路途再遥远,它马上可以拉我回家了;而一想到探亲假总是有数的,再好的节目总是要收尾的,还得坐上它再回到北大荒去,以至于后来只要一见到甚至一想到那绿色的车厢,头就疼。
  记得在北大荒插队6年之后我回到了北京,再也不用坐那遥远得几乎到了天尽头的火车了,心里有一种暗暗的庆幸。但是,有一次朋友借我一本《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》,又让我禁不住想起了火车,才发现火车并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可恶。那里面有一篇《雨蒙蒙的黎明》的小说,讲的是一个叫做库兹明的少校,在战后回家的途中给自己一个战友的妻子送一封平安家书。库兹明在那个雨蒙蒙的黎明,对战友的妻子讲述了自己乘坐火车时那瞬间的感受,即使过去了已经快30年,我记得还是那样的清楚,他说:“您有时大约也会遇到这类情形的。隔着火车车窗,您会忽然看到白桦树林里的一片空地,秋天的游丝迎着太阳白闪闪地放光,于是你就想半路跳下火车,在这片空地上留下来。可是火车一直不停地走过去了。您把身子探出窗外朝后瞧,你看见那些密林、草地、马群和林中小路都――倒退开去,您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微响,是什么东西在响――不明白。也许,是森林,也许,是空气。或者是电线的嗡嗡声,也或者是列车走过,碰得铁轨响。转瞬间就这样一闪而过,可是您一生都会记得这情景。”
  巴乌斯托夫斯基的感受如箭一样击中了我的心,在那6年中每次从北大荒回家的迢迢途中,隔着火车车窗望着窗外东北原野和森林以及松花江,无论是在冬天的白雪茫茫或是在春天的回黄转绿之中,不也有过同样类似的情景吗?那曾经美好的一切并不因为我们的痛苦就不存在,就如同痛苦刻进我们生命的年轮里一样,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也刻进我们生命的回忆里,在以后的岁月里响起了虽不嘹亮却难忘的回声。
  去年,我听美国摇滚老歌手汤姆・韦茨的老歌,其中一首《火车之歌》,听得让我心里一动,不是滋味。他用他那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这样唱道:“我喝光了我每次借来的所有的钱……现在夜晚的黑色就像乌鸦,一辆火车要带我离开这里,却不能再带我回家。那些使我梦想成空的东西,正在火车站上彷徨。我从十万英里远以外的地方来,没有带一样东西给你看……”他唱得是那样凄婉苍凉,火车真的是这样吗?不是哪怕再遥远也能够带你回到温馨的家,就是带你双手空空无家可归?想想,在那些从北大荒回家或从家回北大荒的火车上,我们的心情不正是如同汤姆・韦茨唱的一样颓然而凄迷?火车带给我的回忆,也许就是汤姆・韦茨和巴乌斯托夫斯基的矛盾体。火车颠簸着一代人抹不去的记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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